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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inese translation: A letter to my parents about depression and mental illness

亲爱的爸爸妈妈

我有一个必须去讲述的故事。不过我知道,在发表之前,我有责任先把它讲给我的家人听。

然而,在过去的几年里,每当我试图去解释它,我都会发现自己无法做到。我曾经为此写下讲稿并提前排练,但一到最后关头,这些话语却总是如鲠在喉。

因此,我决定以专栏的形式去写这封给你们的信件。即使我未能亲自告诉你们这一切,但请知道,这封信是为你们而写。

在成年后的多数时间里,我都深陷于抑郁的泥沼。起先是大学期间几次短暂的发生,再是毕业之后更为漫长的阶段。大约在两年前,我开始萌生自杀的意念。在惊恐发作的某一时刻,我曾试图伤害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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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这一专栏上线时,我创建的博客 Asian Enough 也开始投入制作。我的自我厌恶却在彼时达到了顶峰。我感到我不再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人公。快乐仿佛成为了一项义务,而我则因为无法达成它而愧疚万分。我的身影出现在了宣传博客与专栏的影像里,而我却只是希望我可以消失不见。

我的抑郁症并不是性感而有市场价值的那一类。对我而言,哪怕只是把它写下来,甚至仅仅是承认它的存在,都已经太过痛苦和具有毁灭性。可它却无时不刻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——在破碎与被侵蚀的友情中,在摔裂的苹果手机和因此而凹陷的办公桌上;它以 7-11 炸玉米薄饼包装盒和烟蒂的形式,逐渐铺满了我车座下的地板。

我有时也会形容,抑郁症就像是绝望情绪与意志力之间一场旗鼓相当的博弈;像是在拔掉手柄连接线之后,尝试玩电子游戏。你可以任意捣弄所有的按键,只是屏幕上的角色并不会因此而移动分毫。

而我的治疗师给了我一个更好的解释:这就像每个人都有一个杯子,杯满之后你就会需要休息。如果不这样做的话,你就会开始以不健康的模式去应对未被满足的需求。你的人际关系因此超负荷运转,而你也将会与持续的疲惫相斗争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你大脑之中激发抑郁、焦虑和愤怒的神经通路会变成深沟,而激发积极情绪的神经通路则会更不活跃。幸福成为了艰难的爬坡,而悲伤是一段陡峭而光滑的下坡路。

试图隐藏抑郁的事实会使情况更糟。每次来见你们之前,我都会节食、确保我有新的衣服,并修剪新发型。我也总会在前来之前喝很多咖啡,让我的笑容看起来更有说服力。在见面时,我也只会讲述我的成就与成功。

在工作中,我投入极大的热情去报道亚裔美国人在这一方面遇到的困境。与其他群体相比,他们是最不可能去寻求心理健康服务的,但却有着最高的自杀率和抑郁症患病率。我参加不同的小组讨论,讲述沉默与污名化的危害,说服其他人克服羞耻感并与我分享他们的故事。但最终,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“伪君子”,因为这一羞耻也是我所害怕的。

在肺炎大流行发生之后,一切都变得更糟了。我感到自己肩负着深重的责任,去利用这一平台,为那些苦难的承受者带去一丝生活的光亮。但在大多数的日子里,我的一天都从伴着哭泣的那杯咖啡开始。疫情导致的隔绝是一个痛苦的提醒,提醒着我那些已逝的友情。

我开始在梦中喊叫。每隔一日,我都会在半夜惊醒,然后愤怒地尖叫,或是沮丧地哭泣。我想象着,有一盏聚光灯一直照射着我,并长久地停留在我所有的缺点与失败上。我频繁地拨打自杀求助热线,以至于我开始为占用太多他们的时间而感到内疚。过去的三个月里,我一直在休病假,试图疗愈我的心灵。

我原本打算在战胜抑郁症之后再告诉你们这一切。我想象自己用最精妙的语言、无尽的善意与耐心,来治愈家中的情感伤痕。但现在我意识到,我的故事并不会有这样简单的结局。

我之所以决定写下这篇文章,是因为我曾向一位女性许下承诺。我为一篇关于精神健康的故事而采访了她,现在这一故事可能会被改编成电影。妈妈,我希望有一天你会见到她——她让我想起了你。

我去年拜访她时,她告诉我,我的报道改变了她的生活,但却并非是朝着好的方向。有一阵子,她的朋友和家人都对她避而远之,而她的一些人际关系也发生了永久的转变。我无力保护她,所以我做了我唯一可以做到的事。我向她保证,既然她告诉了我她的家庭故事,我也会分享我的。

爸爸、妈妈:我需要你们知道,这从来不是你们的错。我之前无法告诉你们真相,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。有你们作为我的父母,我真的很自豪。我也深深地爱着你们。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,因为我也没有错。我向你们许诺,我会没事的。

我知道,我如此公开地分享我的境遇与挣扎,你们也许会担心它带来的后果。其实我也一样。关于抑郁症的污名并非只是多余的幻想与迷信。它们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大众对精神疾病缺乏认知,而因此瞧不起为之受苦的人。但我终于不再需要藏起我的感受了——无论是面对世界,还是面对你们。

妈妈,还记得去年阿嬤过世的时候,我为她写了一篇悼词,并发到了社交媒体上。我很害怕你会看到它,但最终你的朋友还是把它转给了你。你在短信里询问我,能否将这篇悼词发给你,这样你可以分享给家族中更多的人。

在阿嬤的葬礼上,你将我的文字翻译成了中文,并朗读了出来。你自豪地向家族宣布,这是你儿子写的文章,他是一名《洛杉矶时报》的记者。

而那是我一生中所获得的最大殊荣。我不确定你是否曾阅读过我的任何文章,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我的话语对你而言真的有意义。

因为我写下的文字,你理解了痛苦并非是一件羞耻之事,一件应当去独自承受之事。现在,我终于可以说,我也对此深信不疑着。

Translation by Ziyu Yang in The Times’ Beijing bureau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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